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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美式沙龙女王  

2010-12-23 09:49:15|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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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个小饭馆,经常发生小规模骚乱,大部分还都是老板挑起的。有一回诺曼.梅勒带了个聒噪的女的,不停抱怨这抱怨那,老板就跟她展开了“开灯关灯大赛”,最后把这女的揪出去塞进出租车里。老板不喜欢女的,尤其年轻漂亮的那种。还有一回,盖.特立斯一个人坐那儿吃卤面,一个女的不由分说坐下来分食,老板就走过去质问:你谁啊?把她撵走了,还给免费换了一份新的卤面。老板不喜欢女的,尤其年轻漂亮的那种。还有一次,这次不算是老板挑起的,而是看门人,别看他没念过多少书,但是坚守自己的文学趣味和原则,所以当看见杜鲁门.卡波特进门的时候,看门人一边嘟囔着:“这里不欢迎垃圾”,一边把卡波特往外轰。老板参与进来,将场面成功演化成又一次小规模骚乱。老板喜欢男的,尤其是有才华的那种。


饭馆名叫“Elaine’s”,位于美国纽约第二大道88街,已经有45年历史;饭馆老板伊莱恩.考夫曼,有“纽约最后的沙龙女王”之美誉。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最近伊莱恩.考夫曼病逝,我就读到了她金光闪闪的讣告:她小饭馆的常客,几乎是美国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普利策奖获得者,各路文学编辑名单汇总,诺曼.梅勒,盖.特立斯,汤姆.沃尔夫,杜鲁门.卡波特,伍迪.艾伦,托尼.墨里森,乔治.普林姆森……(还有好多好多,看讣告的语气都特了不起)。


不是因为那里往来无白丁才成为文人沙龙聚集地,而是文人们发现了那里绝佳的隐秘气息——从1965年开张起,就保持朴素,略显破败的陈设,看上去不会很贵但也绝不寒酸;角落里有一张不引人注意的棋牌室专为扑克牌爱好者作家准备(一般由盖.特立斯发起);不论多忙,也总有一张空桌,恭候着某个从失败的新书签售会落荒而逃的作家,或者被老婆锁在门外的家伙;这里的主人伊莱恩.考夫曼,她从没雇佣过经理,而是亲自在店中巡梭,摆平麻烦(或挑起麻烦),她走来走去,特别镇定自若,尤其想到,她周围坐着的那些人,都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天——刚看完心理医生,刚焚烧过手稿,刚勾搭小姑娘失败了,刚与曾经互相鼓励的朋友因为“涉及灵魂的分歧”反目成仇……


沙龙这词从法国来,有一种不接地气的异域风情;沙龙主人,要么得是庞巴度夫人要么就像王尔德,不一定美,却是讲究人儿。伊莱恩.考夫曼体重有些超标(小时候她很瘦,她的妈妈感到受到了羞辱,以接近复仇的心态喂食她。她妈妈是个厨师),也不善修饰,气度上更似厨娘。她与文人老主顾之间建立了有如亲人的情感维系。她根据经济状况设置价码,如果你刚刚被踢出畅销书榜,她会把账单撕掉,等进榜了再付账吧;如果你是个正在罢工的编剧,她会把讨厌的电影公司大老板挡在门外;遇到贵客,她还亲自下厨,虽然她的厨艺并不广受好评。有一次杰奎琳.肯尼迪忽然造访,伊莱恩做了一盆非常难吃的开胃菜,她说:“杰奎琳穿了雅致的香奈儿外套。可她的一部分并不在这里。”


诗人把她写进诗里:“伊莱恩说/我们哪还需要别人/因为,我们就是世界”,作家悼念她:“45年后,那里依然门庭若市”。


我读这个沙龙女王的讣告读到有点悲催——我活了不到45年,已经看着太多的沙龙聚集地关闭关闭又关闭。有一家,院子里有个悬空的玻璃厕所,还有很多很多野猫和一下雨就被淋得透湿的布椅子,有个作家,每次前往都换个新姑娘,他带姑娘到这家咖啡馆,就如同休.海夫纳往女郎脖子上挂上花花公子标志,那是一种认证和荣誉。有一家,干脆是个作家开的,他经常躺在二楼沙发上,俾倪着他气儿一不顺就大骂他们丫傻逼的那群人。还有一家,我记得叫“海上”,各路文人聚集于此高谈阔论,他们好象都没有父母,没有比昨天的聚会更远的过去,而他们的将来也绝不会超过今天的欢乐与明天要写的幻想破灭的作品。


沙龙,跟好多东西一样,我们曾经享有过,突然就没了。1920年代,上海《申报.自由谈》设立了“自由谈话会”栏目,刊登各路言论,将私室的会谈引入公共领域,线下也有沙龙配合,那时宪政还有个躯壳,国事尚未沦于非黑即白,你死我活的革命漩涡。现在,祝愿一位沙龙主人早日康复;祝愿他那家开在北京西边的书店咖啡馆,风格长存,至少再开4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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