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困的博客

珍妮特.温特森是个孤儿，被一对虔诚的天主教徒收养了。她的养母有点招人厌，可她不坏，她就是太不快乐了。她从来没经历过爱很交织的复杂情感，在她的世界里爱憎分明：上帝，他们家的狗，《简.爱》是可爱的；魔鬼，邻居，性是可恨的。每个礼拜天她都要在客厅祷告，别人都不许进去，因为膝盖不好，她站着来，就像个头不高的波拿马总是骑在马背上发号施令一样。有一阵子珍妮特.温特森耳朵聋了，可这个妈忙于教务根本没注意，还以为养女神明附体整天闷不声儿在冥想，等她知道耳聋的事，就递过去一袋橘子：“吃点水果吧。”她觉得橘子是唯一的水果。

珍妮特.温特森的养父，几乎是个隐形人，他没什么特别的，因为有个不快乐的妻子，他也高兴不到哪儿去。十来岁的时候，珍妮特.温特森爱上了一个女孩，“简直魔鬼上了身！”她的养母大叫，珍妮特.温特森离家出走，再也没回去。一直到养母去世，她们都没有互相原谅对方。这对女性之间的罅隙，既不是代沟，也并非血缘，而是快乐与不快乐之间的差异。

珍妮特.温特森是英国蛮有名的女作家，有“英国萨冈”之称，24岁那年她写了自传体处女作《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立刻得了“惠特布莱德首作奖”。就跟小说里写的那样，她是个女同性恋，还有个名头叫“酷儿”（queer)，因为我不喜欢首个翻译这个词的那个女的，所以我也讨厌这个名号。

珍妮特.温特森也不喜欢，她说“我是个作家，恰好是同性恋；而非同性恋作家”。她的坦率跟她的作品一样引人瞩目：曾经不满一个记者的评述堵到人家家门口；还毫不羞怯地将自己题名为“20年来最牛作家”；还有什么提供过性服务，勾引过已婚妇女等等自曝。“我最爱冒犯，我最喜欢看抓狂。当规则被扰乱，舒适不再，诸事不可预料，成人世界就打回了原形。就像动物那样，往笼子里扔进一个捣乱鬼，它们就疯了，你会看到谁吃掉了对方，谁变得更强壮，谁败下阵来死翘。“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刚出中文版，是珍妮特.温特森的作品第一次翻译成中文，由《鲤》杂志社的那群姑娘策划。一开始她们找我来翻译温特森的另外一本，因为我懒和杂七杂八的原因，错过了，现在我后悔得要命。最打动我的不是同性恋情感，而是”孩子腔“。我完全抵抗不了孩子腔——不是童话，或者装无知，而是像摇滚乐里的童声伴唱那种孩子腔。

”学校里，对女孩子来说，最最可怕的欺负莫过于被推进工厂后头的污水沟，让你浑身湿透。对男孩子来说，是任何和他们的小鸡鸡有关的事。”“我的缝纫课老师阅历有限，并为此受罪。她是根据环境和期待辨认事物的……如果超市里有一头大象，她要么根本看不到，要么就叫一声‘琼斯先生’，然后和它谈论鱼糕。面对她无法理解的事情，她和大多数大人一样。”凡此种种。

有人说最著名的孩子腔是《麦田里的守望者》，“用粗野的口语风格第一次把此前隐藏得很好的代沟公开化了，使上一代人忐忑不安地看到下一代的道德状况”。可这种骂骂咧咧的风格不是我的菜，我喜欢既温柔又残忍那一派的，比如卡波特。他在阴柔之美和阳刚气之间找到了超好的平衡，如果说霍尔顿是个能把人惹怒到爆炸的坏孩子，《圣诞忆往》的“巴迪”就是个失落的心灵之友。珍妮特.温特森是卡波特留在英国的同道，跟他们都是同性恋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唉，这倒霉的成人视角。跟同性恋没有半毛关系，归根结底，孩子腔与假斗篷飒飒作响的成人世界的沟壑，是纯真与复杂之间的差异，是自由自在与猪油蒙了眼之间的差异，是说人话和不说人话之间的差异，还有，像珍妮特.温特森和她养母那样，是快乐与不快乐之间的差异。